无言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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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两刻,日头徐沉,姗姗落下。山峰之间一瞬绽出盛大的万道金芒,却只如回光返照,不过须臾,金虹悠悠散去。
天空彻底暗了下去。
老鸦长鸣,掠入归巢。
夜幕降临的浓雾中,湖面另一头影影绰绰,逐渐聚集起林立的桅杆。
少年开始沉不住气:“公子……须得等到何时?”
被称作行川公子那人面上波澜不兴,拈了一枚茶饼,细嚼慢咽吃完,拍拍手道:“等他发兵,惊动彭泽县令。最好能惊动江南东路与淮南西路经略使。”
少年不解:“公子,姚公子不是要咱们拖住张芹么?您却为何放张芹北上?”
“他不是要把张芹堵在湖里的意思。”
“何意?”
行川公子偏头一笑:“你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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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思索良久,仍旧是摇头。
行川笑了一声,却是不准备回答。
姚涵其实没有明说他该如何行动,但他深思之后,只觉大体如此——张芹动了,朝廷才会派出禁军来剿,陶悯才能将忠于小皇帝的兵力调离金陵。忠臣们走了,陶悯才会动手。陶悯动了手,何素的忠诚才能被证实。
尽管代价可能是何素的命。
但何素擅自带兵勤王,就不会被小皇帝认作是谋反了么?
只有一赌罢了。赌何素在宫廷政变里活下来的可能性,远大于被判谋逆后活下来的可能性。
不过,却也不止这一条原因。
张芹是水寇。他程衍为何要与他在水上动手?
金陵旧宫城,华灯初上时。
一室明光之中,小皇帝高寅正翻看奏章。云简着甲带刀,垂手立于下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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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顷,皇帝陛下长叹一口气,合上奏章。大押班见状赶忙端来一盅温酪粥,小心翼翼递到皇帝案头:“陛下,可稍事歇息,再作思量。”
小皇帝瞪着起了血丝的眼睛,没有看他,也没看那碗粥,只怔怔看着眼前一片虚空,寂静了许久,方出声道:“致一,朕是不是不该许何素辞官的?”
云简被点到名,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,无奈躬身上前:“陛下……”
天子近来日见操劳。一方面是因北境难安,一方面是因朝中议和势力强势,皇帝陛下本人却不太愿意议和。而这两件事与何素辞官多少有些关联。
云简心中难免五味杂陈。
皇帝陛下是真不该许何素辞官的。皇帝本身年轻,憋着一口气,并不愿轻和更不愿轻降,可这不是北境不顺,治内不平么?
照理说何素辞官,还有岳凉卢敏乃至于他云简这么一批旧人,有何老将军麾下旧人,就算不能百战百胜,与胡人相持总该不是问题。可卢敏这不是留在金陵当禁军统领了么,岳凉这不是自甘堕落只肯窝在陪都旁边么,他云简不是回来领御前班直了么?
旧人退隐的退隐,调职的调职,究其原因无非是曾经沧海四个字。
皇帝本身不放心何素的旧部,何素的旧部更不愿意去看那些仗着出身便张牙舞爪、贯会克扣军饷之人的嘴脸。
一来二去事情便到了如今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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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朝中还有何素……
总不至于一退再退,到如今迁都金陵,那些主和的文官也就不至于如此气焰嚣张了。
可云简终究是不能说皇帝错了,只能是俯首拱手,避开正面回答:“当初何将军去意已决,陛下也是体谅臣心。”
皇帝“哈”地一笑:“体谅……”
体谅他终于发现自己是被皇帝杀了全家,恨得无以复加却终究还是没有复仇的忍气吞声么?
云简不知道皇家对何家的行事,旁边的大押班却是知道的,闻言心知皇帝必定心中不豫,不由暗怪云简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皇帝面色阴晴不定,过了会儿却是忽然道:“你说朕请他回来,他肯不肯来?”
云简一怔,拱手道:“臣不敢擅加揣测。”
皇帝其实话一出口便知是问错了人。云简性子保守,这等事绝对是“不知”、“不敢”、“不懂”,一听回答,果不其然,于是烦躁挥手道:“罢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云简应声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