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里一共有六个孩子，我是年龄最大的那一个。父亲去世那年，我十岁，而年龄第二大的凯di莲也不过才八岁，最小的弟弟卡尔才刚出生不久，还在婴儿床里哇哇大哭。
在我们的城镇上，男人是主要的劳动力，女人持家，孩子们则需要等到从学院毕业才能正式工作。
于是当父亲躺在床上，jinjin捂着xiong口，像是要chu2到心脏的微弱搏动，却一声疼也喊不出来，只剩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也等不来的东西的时候，母亲突然在床边哭了起来。
自记事起，我从未见过母亲哭，从她的脸上总是看不出过多情绪。
但那并不代表母亲是chu1于一zhong放松的状态的。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zuo挣扎，每时每刻，她的每个面bu肌rou都过度jin绷着，像是一有松动，就全盘皆输了。
我曾听我那两年前离世的外婆说过，母亲并不是没有哭过，而上一次哭泣是在与父亲的婚礼上。外婆对我说，也仅仅是对我说，因为我是年龄最大的孩子，于是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唯一知dao这个‘秘密’的人。
外婆说，我的父母之间并没有爱。
我那时太小了，不明白‘爱’是什么，不过我知dao在每一个童话的尽tou，公主和王子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“那样就算‘爱’吧？”我的双手趴在外婆的膝盖上，仰tou看她。
片刻过后，外婆说没关系的，因为爱不光是公主和王子之间的爱，还有更为高尚纯洁的大爱。比如说—对家人的爱。
说着，她便俯下shen去亲吻了我的额tou。
“家人的爱，也就是‘牺牲’的‘爱’。”她说。
我问她什么是‘牺牲’，她却反过来问我，如果我看上了一个很想要很想要的玩ju，可同时尤妮生了一场大病，疼得都没力气下床。如果买了我的玩ju的话，就没钱给她买药了，到时候我要怎么zuo才好？
那时的尤妮才三岁，就已经能‘嗒嗒’地跟在我shen后，一脸童真地笑着喊我‘大哥哥’。
我又想到了父亲苍白骨瘦的面孔，仿佛一层挂在骨骼上的古老树pi。
我想，我一定是不希望看到尤妮变成父亲的样子的。
于是十岁那年，我从外婆那里明白了‘爱是牺牲’这个有用的dao理。
我放弃了一个幻想中的‘玩ju’，正如同母亲放弃了童话中的‘爱’那样，将这份决定当成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
可不知dao为什么，谈话完后，望着外婆那布满皱痕的沧桑面孔和略微涣散的瞳仁，我总觉得那时的外婆lou出的表情有些忧伤，但也有可能只是我记错了。
葬礼那天我没去。
要带卡尔去葬礼的地方太麻烦了，于是我必须要待在家里看守他，一方出现什么意外。毕竟这里偷小孩的人也不是没有。
母亲换上了一shen黑裙子，凯di莲、贝琪和尤妮也都如此。布鲁斯则是换上了一tao简单的小西装。
尤妮似乎是将黑裙子当成新的漂亮裙子了。虽然她认为那款式过于简单了，颜色也不好看，但还是为了能换上新衣而激动不已，在我面前转圈，仰着个小脑袋，想让我夸她。
我知dao尤妮其实是有一点害怕母亲的，因为在母亲那里，你得不到一声夸赞，甚至还有被嫌烦的风险。
而凯di莲和贝琪已经逐渐摸清了死亡的概念，一脸忧伤，小声抽泣，知dao永远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对我们一脸亲切，会在去工作前抱我们，在圣诞节给我们带来小惊喜的父亲了。
布鲁斯也一样，他在去往葬礼的前半小时还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，最后也只好垂着个脑袋，抹了几把眼泪，拖着稀泥般的步伐跟了出去。
我知dao我不能哭，因为尤妮还并不知dao死亡。我不想让她也陷入不高兴的氛围里，便只好蹲了下去，将手搭在了她的tou上，轻轻抚摸了几下，笑着说今天的尤妮也很可爱。
当葬礼的队伍离去后，我顺着连绵不断的哭声回到了婴儿床旁边。
我知dao，卡尔的大哭是因为饿了，并不是因为父亲死了。
我很快去厨房冲上了nai粉，罐进nai瓶里，再小心翼翼地双手端喂给卡尔喝。
喝完nai后的卡尔哭声稍减，但还是很难再度入睡。
不知dao为什么，听着那变弱了的哭声，看到窗外的一抹云和墙bi上挂着的老旧钟，我突然措不及防地想起了父亲。明明在父亲去世的当天还没哭，这会儿却抑制不住地想liu泪。我的眼睛可真是个奇怪的qi官。
不知dao这会儿，父亲是不是已经被火化了。不知dao丧钟的声音和家里的时钟对比听起来，会多不同。
不过我还是没有哭，只是脑子想着的都是父亲。父亲躺在病床上那随意散落着的薄底拖鞋，有一只翻了一面，呼xi时的轻薄气息，和陪我们在冬天打雪球时冻得通红的脸。
然而嘴里，我却在轻唱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摇篮曲，专门给小婴儿听的，边唱还边轻抚着卡尔的shen侧，这样或许可以让他更舒服些。
“星星在黑夜眨了眨眼…”
“睡吧，睡吧，我亲爱的宝贝…”
不知dao持续了多久，卡尔终究还是入睡了。
我静静地望着那安稳平静，无忧无虑的小脸dan，纵然也忘记了哭泣，只剩下干涩的沉默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哥哥，你知dao吗？钱其实是chang在树上的！”
有一天，我正在厨房切菜，尤妮突然跑来，手里捧着个绘本对我兴冲冲地那么说dao。
我放下菜刀，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才蹲了下去。尤妮翻开绘本，指着那一页画满了金币的大树，枝tou也都缀满了金币，对我展示了她的新发现。
“哇，真的诶！好神奇。”为了不扫兴，我看着那样绘图，只能笑着回应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我在父亲死后的那几个月从原先帮母亲在家务活上搭把手，转到了负责起所有的家务，而母亲则替代了父亲的职位。
十一岁那年，在家里实在没钱用了的时候，办了退学手续。母亲签的字。
我非常清楚钱可以从许多不同的地方出来，但唯独不能从树上chang出来。
钱可以在挨家挨hu送完每日牛nai后能得到零星一点。或者如果成功卖出去了我shen前shen后背包装着的东西，哪怕是一件，那家里的男女主人也能将三四块铜币放到我的手上。
三四块铜币的重量很轻，不过弯腰致谢时，shen后shen前的包物压跟拖得倒是很重，脖颈被勒得过jin。而这些铜币都需要上jiao给雇了我的女主人，最后在月底结算的时候拿到卖出去总额的百分之五。
一般来讲是百分之十五，可我并没有合法就业证，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已经十分幸运了。我不敢有任何怨言。虽然每成功卖去一样东西，赚的钱还不够买半袋黄瓜zhong子的，但只要我够勤快，脸pi够厚，每个月总能多卖出那么个五六件。
仅仅工作不到一年，我就习惯了整个街坊邻里每家主人的脾xing。
有些人看上去温和，但其实怎么说也说不动，始终不会从腰包里掏出一分钱。还有些虽然表面态度强ying，甚至会不耐烦地把我推到地上，可只要我再度ying着toupi上去陪上笑脸，把姿态放到最低，总能有些意外收获的。
对于后者，虽然容易沾得一shen灰，胳膊蹭出ca伤，但只要能让我赚点补贴家用的钱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我其实都是十分感激的。对于前者，我也不pei有怨言，毕竟确实是我打扰到人家了。
母亲的工作很不容易。又漫chang又倦累，经常要工作到天黑了才回来，哪怕比曾经的父亲回来的晚，每个月也只能赚父亲的三分之一。
她变得越来越爱哭，总在那本是她跟父亲睡的卧室的书桌前哭。
又或者说，母亲本来就是爱哭的，只是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而已。我怀疑外婆其实是知dao这一点的，要不然她当时怎么会用‘母亲‘上一次’哭’那样的开tou来告诉我婚礼上的事。
哪怕是现在，知dao这一点的人估计也只有我跟外婆。
“你烦死了，gun出去…”—shen夜里，其他人都睡着了，她会在我下意识想靠近，安wei她的时候，说出那句话。
那是声闷进哭声里的话语，或许是因为母亲也不想吵到家里的孩子们，毕竟夜醒哭泣的话，会很难再度哄睡。
哪怕在工作中看人眼色那么久了，我依然无法确切地理解他人的情绪，有时只能靠猜。
于是，我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母亲的渴望。每当她闷声责怪完我后，我都会悄声离去，轻轻地合上门。
知dao后来有一次，母亲在我刚要离去的时候，突然转tou看向了我。
通红又脆弱的眼睛，不知dao怎么的，明明知dao会被赶去，我依然上前抱住了母亲。
或许，我就是那样地厚脸pi。
但母亲却意外地没有zuo丝毫挣扎，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。
于是在夜shen人静下，我跟母亲一起静悄悄地哭了起来，我们谁都没有再zuo声。
原因简单得过分。
—因为‘爱是牺牲’。我想。
在我们的城镇上，男人是主要的劳动力，女人持家，孩子们则需要等到从学院毕业才能正式工作。
于是当父亲躺在床上，jinjin捂着xiong口，像是要chu2到心脏的微弱搏动，却一声疼也喊不出来，只剩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也等不来的东西的时候，母亲突然在床边哭了起来。
自记事起，我从未见过母亲哭，从她的脸上总是看不出过多情绪。
但那并不代表母亲是chu1于一zhong放松的状态的。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zuo挣扎，每时每刻，她的每个面bu肌rou都过度jin绷着，像是一有松动，就全盘皆输了。
我曾听我那两年前离世的外婆说过，母亲并不是没有哭过，而上一次哭泣是在与父亲的婚礼上。外婆对我说，也仅仅是对我说，因为我是年龄最大的孩子，于是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唯一知dao这个‘秘密’的人。
外婆说，我的父母之间并没有爱。
我那时太小了，不明白‘爱’是什么，不过我知dao在每一个童话的尽tou，公主和王子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“那样就算‘爱’吧？”我的双手趴在外婆的膝盖上，仰tou看她。
片刻过后，外婆说没关系的，因为爱不光是公主和王子之间的爱，还有更为高尚纯洁的大爱。比如说—对家人的爱。
说着，她便俯下shen去亲吻了我的额tou。
“家人的爱，也就是‘牺牲’的‘爱’。”她说。
我问她什么是‘牺牲’，她却反过来问我，如果我看上了一个很想要很想要的玩ju，可同时尤妮生了一场大病，疼得都没力气下床。如果买了我的玩ju的话，就没钱给她买药了，到时候我要怎么zuo才好？
那时的尤妮才三岁，就已经能‘嗒嗒’地跟在我shen后，一脸童真地笑着喊我‘大哥哥’。
我又想到了父亲苍白骨瘦的面孔，仿佛一层挂在骨骼上的古老树pi。
我想，我一定是不希望看到尤妮变成父亲的样子的。
于是十岁那年，我从外婆那里明白了‘爱是牺牲’这个有用的dao理。
我放弃了一个幻想中的‘玩ju’，正如同母亲放弃了童话中的‘爱’那样，将这份决定当成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
可不知dao为什么，谈话完后，望着外婆那布满皱痕的沧桑面孔和略微涣散的瞳仁，我总觉得那时的外婆lou出的表情有些忧伤，但也有可能只是我记错了。
葬礼那天我没去。
要带卡尔去葬礼的地方太麻烦了，于是我必须要待在家里看守他，一方出现什么意外。毕竟这里偷小孩的人也不是没有。
母亲换上了一shen黑裙子，凯di莲、贝琪和尤妮也都如此。布鲁斯则是换上了一tao简单的小西装。
尤妮似乎是将黑裙子当成新的漂亮裙子了。虽然她认为那款式过于简单了，颜色也不好看，但还是为了能换上新衣而激动不已，在我面前转圈，仰着个小脑袋，想让我夸她。
我知dao尤妮其实是有一点害怕母亲的，因为在母亲那里，你得不到一声夸赞，甚至还有被嫌烦的风险。
而凯di莲和贝琪已经逐渐摸清了死亡的概念，一脸忧伤，小声抽泣，知dao永远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对我们一脸亲切，会在去工作前抱我们，在圣诞节给我们带来小惊喜的父亲了。
布鲁斯也一样，他在去往葬礼的前半小时还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，最后也只好垂着个脑袋，抹了几把眼泪，拖着稀泥般的步伐跟了出去。
我知dao我不能哭，因为尤妮还并不知dao死亡。我不想让她也陷入不高兴的氛围里，便只好蹲了下去，将手搭在了她的tou上，轻轻抚摸了几下，笑着说今天的尤妮也很可爱。
当葬礼的队伍离去后，我顺着连绵不断的哭声回到了婴儿床旁边。
我知dao，卡尔的大哭是因为饿了，并不是因为父亲死了。
我很快去厨房冲上了nai粉，罐进nai瓶里，再小心翼翼地双手端喂给卡尔喝。
喝完nai后的卡尔哭声稍减，但还是很难再度入睡。
不知dao为什么，听着那变弱了的哭声，看到窗外的一抹云和墙bi上挂着的老旧钟，我突然措不及防地想起了父亲。明明在父亲去世的当天还没哭，这会儿却抑制不住地想liu泪。我的眼睛可真是个奇怪的qi官。
不知dao这会儿，父亲是不是已经被火化了。不知dao丧钟的声音和家里的时钟对比听起来，会多不同。
不过我还是没有哭，只是脑子想着的都是父亲。父亲躺在病床上那随意散落着的薄底拖鞋，有一只翻了一面，呼xi时的轻薄气息，和陪我们在冬天打雪球时冻得通红的脸。
然而嘴里，我却在轻唱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摇篮曲，专门给小婴儿听的，边唱还边轻抚着卡尔的shen侧，这样或许可以让他更舒服些。
“星星在黑夜眨了眨眼…”
“睡吧，睡吧，我亲爱的宝贝…”
不知dao持续了多久，卡尔终究还是入睡了。
我静静地望着那安稳平静，无忧无虑的小脸dan，纵然也忘记了哭泣，只剩下干涩的沉默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哥哥，你知dao吗？钱其实是chang在树上的！”
有一天，我正在厨房切菜，尤妮突然跑来，手里捧着个绘本对我兴冲冲地那么说dao。
我放下菜刀，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才蹲了下去。尤妮翻开绘本，指着那一页画满了金币的大树，枝tou也都缀满了金币，对我展示了她的新发现。
“哇，真的诶！好神奇。”为了不扫兴，我看着那样绘图，只能笑着回应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我在父亲死后的那几个月从原先帮母亲在家务活上搭把手，转到了负责起所有的家务，而母亲则替代了父亲的职位。
十一岁那年，在家里实在没钱用了的时候，办了退学手续。母亲签的字。
我非常清楚钱可以从许多不同的地方出来，但唯独不能从树上chang出来。
钱可以在挨家挨hu送完每日牛nai后能得到零星一点。或者如果成功卖出去了我shen前shen后背包装着的东西，哪怕是一件，那家里的男女主人也能将三四块铜币放到我的手上。
三四块铜币的重量很轻，不过弯腰致谢时，shen后shen前的包物压跟拖得倒是很重，脖颈被勒得过jin。而这些铜币都需要上jiao给雇了我的女主人，最后在月底结算的时候拿到卖出去总额的百分之五。
一般来讲是百分之十五，可我并没有合法就业证，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已经十分幸运了。我不敢有任何怨言。虽然每成功卖去一样东西，赚的钱还不够买半袋黄瓜zhong子的，但只要我够勤快，脸pi够厚，每个月总能多卖出那么个五六件。
仅仅工作不到一年，我就习惯了整个街坊邻里每家主人的脾xing。
有些人看上去温和，但其实怎么说也说不动，始终不会从腰包里掏出一分钱。还有些虽然表面态度强ying，甚至会不耐烦地把我推到地上，可只要我再度ying着toupi上去陪上笑脸，把姿态放到最低，总能有些意外收获的。
对于后者，虽然容易沾得一shen灰，胳膊蹭出ca伤，但只要能让我赚点补贴家用的钱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我其实都是十分感激的。对于前者，我也不pei有怨言，毕竟确实是我打扰到人家了。
母亲的工作很不容易。又漫chang又倦累，经常要工作到天黑了才回来，哪怕比曾经的父亲回来的晚，每个月也只能赚父亲的三分之一。
她变得越来越爱哭，总在那本是她跟父亲睡的卧室的书桌前哭。
又或者说，母亲本来就是爱哭的，只是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而已。我怀疑外婆其实是知dao这一点的，要不然她当时怎么会用‘母亲‘上一次’哭’那样的开tou来告诉我婚礼上的事。
哪怕是现在，知dao这一点的人估计也只有我跟外婆。
“你烦死了，gun出去…”—shen夜里，其他人都睡着了，她会在我下意识想靠近，安wei她的时候，说出那句话。
那是声闷进哭声里的话语，或许是因为母亲也不想吵到家里的孩子们，毕竟夜醒哭泣的话，会很难再度哄睡。
哪怕在工作中看人眼色那么久了，我依然无法确切地理解他人的情绪，有时只能靠猜。
于是，我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母亲的渴望。每当她闷声责怪完我后，我都会悄声离去，轻轻地合上门。
知dao后来有一次，母亲在我刚要离去的时候，突然转tou看向了我。
通红又脆弱的眼睛，不知dao怎么的，明明知dao会被赶去，我依然上前抱住了母亲。
或许，我就是那样地厚脸pi。
但母亲却意外地没有zuo丝毫挣扎，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。
于是在夜shen人静下，我跟母亲一起静悄悄地哭了起来，我们谁都没有再zuo声。
原因简单得过分。
—因为‘爱是牺牲’。我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