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万一——」
「万一什麽?」郝柏村转过身,「万一他们说得对呢?」
蒋仲苕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「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。」郝柏村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。
「那什麽时候才是?」
「希望永远不是。」
蒋仲苕盯着他,目光复杂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天sE越来越暗,街灯次第亮起,在玻璃上映出一排昏h的光点。
郝柏村没有再说什麽。有些道理不用讲,讲多了反而假。
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,夕yAn已经完全沉到了楼群後面。街对面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剩下几张标语牌孤零零地靠在墙上。
「我去过唐山。」郝柏村忽然说。
蒋仲苕抬起头。
「上个月,地震之後。」郝柏村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你没去过,不知道那是什麽景象。整座城市都平了,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屍T。救援队挖了半个月,还有人埋在下面。有的地方,隔着瓦砾还能听见底下有人喊,可就是挖不出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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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「我在那里见到一个老太太。她全家七口人,就剩她一个。她蹲在废墟旁边,不哭也不闹,就那麽蹲着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她拉着我的手,问我:长官,战争打赢了,我儿子什麽时候能回来?」
蒋仲苕没有说话。
「她儿子是去年冬天入伍的,开战没多久就上了前线。她不知道儿子已经Si了——阵亡通知书还没寄到,地震就来了。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怎麽回答她。」
办公室里又沉默了。
「战争打完了,」郝柏村说,「可Si去的人不会回来。唐山Si了二十多万人,战场上Si了多少?几十万?上百万?这些人的命,不能白丢。」
他看着蒋仲苕,一字一顿:
「所以,不到万不得已,不开枪。这是命令。」
蒋仲苕站在原地,良久,才缓缓敬了个礼:
「是,部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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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说道:
「部长,我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麽?」
「只是我怕。」蒋仲苕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我怕咱们这些当兵的,打了一辈子仗,到头来什麽都没捞着。」
郝柏村没有回答。
蒋仲苕沉默了一会儿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後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郝柏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路灯,发了很久的呆。
蒋仲苕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「什麽都没捞着」——这话说得难听,可也不算全错。
八个月的仗,Si了多少人?伤了多少人?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弟兄,现在怎麽样了?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落下一身病根,有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他们拿命换来的这场胜利,换来的是什麽?
国家是站起来了。可这些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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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柏村想起上周收到的一份报告。某地的复员安置站出了乱子,几十个老兵围堵了县政府,说是安置费被克扣了。後来查明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,人抓了,钱也追回来了,可那些老兵的眼神——他见过那种眼神,在战场上见过。那是绝望的、孤注一掷的眼神。
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。
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。
他拿起听筒:「喂?」
「部长,」电话那头是机要秘书的声音,「总统府来电话了。总统请您过去一趟。」
郝柏村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