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上海这几年发展得快。」陈国栋说了句场面话。

「何止快。」田中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语气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别的什麽，「有些地方……b东京还热闹。」

翻译没有翻这句话。也许她觉得没必要。

陈国栋也没接。他知道这是实话——这几年他去过几次香港，听那边的同行说起日本的情况，战後经济恢复得慢，到现在也没回到战前的水平。但从日本人嘴里亲口说出来，感觉还是很奇怪。

车子在和平饭店门口停下。陈国栋帮田中办了入住手续，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在公司碰面，谈具T的合作细节。

「田中先生先休息，晚上我来接您吃饭。」

「麻烦了。」田中鞠了一躬，很标准的日式鞠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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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国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，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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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6月17日19:00｜上海，老正兴菜馆

老正兴是本帮菜老字号，开了快一百年了。

陈国栋订的是二楼的包厢，不大，但清净。田中进来的时候四下看了看，目光在墙上的老照片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民国时期的上海滩，h浦江边，外国人和中国人混在一起，穿长衫的、穿西装的、穿旗袍的，像另一个世界。

「这家店很老了。」田中说。

「快一百年了。」陈国栋给他倒茶，「战前就开着，战後也没断过。」

战前、战後。这两个词一说出来，空气里就有点微妙的东西。陈国栋假装没注意到，招呼服务员上菜。

草头圈子、油爆虾、红烧r0U、清炒鳝糊，都是招牌菜。田中吃得很认真，不时点头，说「好吃」。翻译坐在旁边，话不多，主要负责解释菜名。

酒过三巡，气氛松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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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年来的时候，」田中放下筷子，「我们学术团里有个人，是研究经济的，他说了一句话，我印象很深。」

「什麽话？」

「他说，再过十年，上海会是全亚洲最大的港口。」田中端起酒杯，看着杯中的酒，「当时我还觉得他夸张。现在看来……」
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
陈国栋给他添了酒。「那十年後，咱们这生意应该会越做越大。」

「希望如此。」田中笑了笑，碰了一下杯，一饮而尽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陈先生是上海人？」

「土生土长。」

「家里人呢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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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父母都在。老爷子退休了，每天就是下棋、遛鸟。」陈国栋说着，顿了一下，「我爷爷走得早，没赶上好时候。」

话说到这里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要加後面那句。也许是酒劲上来了，也许是别的什麽。

田中看了他一眼。「令祖是……？」

陈国栋握着酒杯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可以说，可以不说。说了又怎样？不说又怎样？对面这个日本人跟他爷爷的Si没有任何关系，那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田中诚一大概还没出生。

「日据时代。」他最後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田中沉默了。

包厢里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车声和人声。服务员敲门进来，问要不要加菜，陈国栋摆摆手让她出去。

「我父亲也Si在战争里。」田中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「一九七六年，在渖yAn。」

陈国栋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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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目相对。

田中的脸上没什麽表情，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平静。就是很淡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久到已经跟自己没什麽关系了。

「我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，」他继续说，「她从来不提战争的事。我也不问。直到前年，日华亲善协会组织遗族去中国祭扫，她才跟我说了一些。」

「她去了？」

「没有。她身T不好，去不了。」田中垂下眼睛，「她让我有机会的话，替她去看一看。」

陈国栋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
他爷爷Si在日本人手里。田中的父亲Si在中国战场上。两个人坐在这里，喝着酒，谈着生意。这算什麽？和解？讽刺？还是就只是——两个普通人，各自背着各自的过去，试图往前走？

他端起酒杯。「喝酒。」

田中也端起杯子。

两个人碰了一下，什麽都没说，一口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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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天上午，陈国栋带田中去港口看货运设施。

上海港这几年扩建了不少，新的泊位、新的吊车、新的仓库，连成一片。江面上停着几艘万吨巨轮，吊臂在半空中来回移动，货柜堆得像小山一样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，五颜六sE。

田中站在观景台上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