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2月21日14:30｜南京，《新华日报》编辑bu
刘宾雁把稿子放在主编桌上。
「这篇，你看看。」
办公室的nuan气烧得很足，窗外是初春的南京，梧桐树还没发芽，灰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。主编老周dai上老花眼镜，拿起那叠稿纸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脸sE渐渐沉了下来。
「老刘，」他把稿子放下，摘掉眼镜，「这篇不能发。」
「为什麽？」
「你心里清楚。」老周指了指稿子上的几行字，「点名点姓，连人家调走多少救灾款都写出来了。这是要把天T0Ng破啊。」
「我写的都是事实。」刘宾雁在椅子上坐下，声音不高，「那个县的灾民到现在还住在临时窝棚里，款子去哪了？不该有人问一问吗？」
「该问。」老周叹了口气，「但不该你问，不该在这儿问。」
「那该谁问？该在哪儿问？」
老周没接话，从0出一包烟，cH0U出一gen点上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。
「上tou打过招呼了。」他终於开口，「你最近那几篇，动静太大。有人不高兴。」
「哪几篇？」
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」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，「上个月那篇讲复员兵的，前几天那篇讲城乡差距的。省里有人说，这是给政府抹黑。」
「我给政府抹黑？」刘宾雁笑了一声，不是好笑的那zhong笑，「那些事是政府g的，不是我编的。我写出来叫抹黑，不写就不存在了？」
「老刘，你跟我急没用。」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疲惫，「我知dao你说的都对，可我也有我的难chu1。报社上tou还有主guan单位，主guan单位上tou还有人。这篇要是发了，明天我这个位子就得换人坐。」
刘宾雁没说话。
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，喇叭响了两声，又远去了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nuan气guan里水liu的声音。
「这样吧，」老周把烟掐灭，「以後你的稿子，先给我过一遍。有些话能说，有些话不能说，咱们商量着来。」
「商量？」刘宾雁看着他，「怎麽商量？把骨tou剔掉，剩一张pi给你？」
「老刘——」
「三十年了。」刘宾雁打断他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「我在这一行g了三十年，什麽时候写过假话？什麽时候昧过良心？你让我商量，我怎麽商量？」
老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刘宾雁站起shen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「这篇稿子，你留着吧。发不发，你定。」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tou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
门关上了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一周後，刘宾雁又jiao了一篇稿子。
这篇收敛了一些，没点名，只讲了一个「某地」的故事——农民上访无门，被当地gbu截访关押，最後Si在看守所里。家属告状无果，层层批转，石沉大海。
他以为这样能过关。
稿子送上去，三天後回到他桌上。满篇红笔，删得七零八落。「截访」两个字被圈掉了，「Si在看守所」改成了「病亡」，结尾那段追问——「这样的事还要发生多少次」——整段划掉，旁边批了四个字：「删除此段。」
刘宾雁盯着那些红笔印子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，同事们各忙各的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校稿，有人端着茶杯去茶水间。没有人看他。
他把稿子折起来，放进公文包里，站起shen，穿上大衣,往主编办公室走去。
老周正在开会，秘书拦他：「刘老师，您等一下，主编——」
「不等了。」刘宾雁绕过秘书，推开门。
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，都是报社的中层gbu，看见他进来，一齐愣住了。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：「老刘，你怎麽——」
「我不g了。」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「老刘，你先冷静——」
「我很冷静。」刘宾雁从公文包里cH0U出那份稿子，放在会议桌上，「这篇稿子，我写的时候已经退了十步。送到你们手里，又退了十步。现在还剩什麽？一ju屍T，你们让它病亡。一句追问，你们让我删掉。这还叫报纸吗？这还叫新闻吗？」
没有人接话。
「我g了三十年，够了。」他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稿子旁边，「这个还给你们。以後的路，我自己走。」
他转shen往外走。
「老刘！」老周追了两步，「你想清楚，出了这个门——」
「我想了一辈子。」刘宾雁tou也不回，「今天终於想清楚了。」
门在他shen後关上。
走廊很chang，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。经过自己的办公桌时，他没有停。那些东西——稿纸、剪报、笔记本——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东西，在他脑子里。
走出报社大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二月底的南京，春天还没真正到来，空气里有一丝Sh冷。他站在台阶上，shenx1了一口气，看着街上的车liu人liu。
五十八岁了。三十年记者生涯，结束了。
然後呢？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上海的那间小阁楼里，shen夜里听到的敲门声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站在一个路口，不知dao前面是什麽。
但他走过来了。
他迈下台阶，往街上走去。脑子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tou，正在渐渐成形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1983年3月5日19:00｜南京，刘宾雁家中
「你是认真的？」
坐在刘宾雁对面的人叫陈
刘宾雁把稿子放在主编桌上。
「这篇，你看看。」
办公室的nuan气烧得很足，窗外是初春的南京，梧桐树还没发芽，灰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。主编老周dai上老花眼镜，拿起那叠稿纸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脸sE渐渐沉了下来。
「老刘，」他把稿子放下，摘掉眼镜，「这篇不能发。」
「为什麽？」
「你心里清楚。」老周指了指稿子上的几行字，「点名点姓，连人家调走多少救灾款都写出来了。这是要把天T0Ng破啊。」
「我写的都是事实。」刘宾雁在椅子上坐下，声音不高，「那个县的灾民到现在还住在临时窝棚里，款子去哪了？不该有人问一问吗？」
「该问。」老周叹了口气，「但不该你问，不该在这儿问。」
「那该谁问？该在哪儿问？」
老周没接话，从0出一包烟，cH0U出一gen点上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。
「上tou打过招呼了。」他终於开口，「你最近那几篇，动静太大。有人不高兴。」
「哪几篇？」
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」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，「上个月那篇讲复员兵的，前几天那篇讲城乡差距的。省里有人说，这是给政府抹黑。」
「我给政府抹黑？」刘宾雁笑了一声，不是好笑的那zhong笑，「那些事是政府g的，不是我编的。我写出来叫抹黑，不写就不存在了？」
「老刘，你跟我急没用。」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疲惫，「我知dao你说的都对，可我也有我的难chu1。报社上tou还有主guan单位，主guan单位上tou还有人。这篇要是发了，明天我这个位子就得换人坐。」
刘宾雁没说话。
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，喇叭响了两声，又远去了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nuan气guan里水liu的声音。
「这样吧，」老周把烟掐灭，「以後你的稿子，先给我过一遍。有些话能说，有些话不能说，咱们商量着来。」
「商量？」刘宾雁看着他，「怎麽商量？把骨tou剔掉，剩一张pi给你？」
「老刘——」
「三十年了。」刘宾雁打断他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「我在这一行g了三十年，什麽时候写过假话？什麽时候昧过良心？你让我商量，我怎麽商量？」
老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刘宾雁站起shen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「这篇稿子，你留着吧。发不发，你定。」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tou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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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後，刘宾雁又jiao了一篇稿子。
这篇收敛了一些，没点名，只讲了一个「某地」的故事——农民上访无门，被当地gbu截访关押，最後Si在看守所里。家属告状无果，层层批转，石沉大海。
他以为这样能过关。
稿子送上去，三天後回到他桌上。满篇红笔，删得七零八落。「截访」两个字被圈掉了，「Si在看守所」改成了「病亡」，结尾那段追问——「这样的事还要发生多少次」——整段划掉，旁边批了四个字：「删除此段。」
刘宾雁盯着那些红笔印子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，同事们各忙各的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校稿，有人端着茶杯去茶水间。没有人看他。
他把稿子折起来，放进公文包里，站起shen，穿上大衣,往主编办公室走去。
老周正在开会，秘书拦他：「刘老师，您等一下，主编——」
「不等了。」刘宾雁绕过秘书，推开门。
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，都是报社的中层gbu，看见他进来，一齐愣住了。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：「老刘，你怎麽——」
「我不g了。」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「老刘，你先冷静——」
「我很冷静。」刘宾雁从公文包里cH0U出那份稿子，放在会议桌上，「这篇稿子，我写的时候已经退了十步。送到你们手里，又退了十步。现在还剩什麽？一ju屍T，你们让它病亡。一句追问，你们让我删掉。这还叫报纸吗？这还叫新闻吗？」
没有人接话。
「我g了三十年，够了。」他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稿子旁边，「这个还给你们。以後的路，我自己走。」
他转shen往外走。
「老刘！」老周追了两步，「你想清楚，出了这个门——」
「我想了一辈子。」刘宾雁tou也不回，「今天终於想清楚了。」
门在他shen後关上。
走廊很chang，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。经过自己的办公桌时，他没有停。那些东西——稿纸、剪报、笔记本——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东西，在他脑子里。
走出报社大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二月底的南京，春天还没真正到来，空气里有一丝Sh冷。他站在台阶上，shenx1了一口气，看着街上的车liu人liu。
五十八岁了。三十年记者生涯，结束了。
然後呢？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上海的那间小阁楼里，shen夜里听到的敲门声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站在一个路口，不知dao前面是什麽。
但他走过来了。
他迈下台阶，往街上走去。脑子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tou，正在渐渐成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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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3月5日19:00｜南京，刘宾雁家中
「你是认真的？」
坐在刘宾雁对面的人叫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