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问题,有人什麽都不带,就想来看看他。
「刘老师,您那篇文章写得太好了——」
「刘先生,我是南大的学生,我们班同学都在传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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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刘,你这回可闯大祸了,上头——」
他应付着这些人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四月八日那天晚上,他送走最後一批客人,妻子收拾完茶杯,回卧室睡了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翻着读者来信。
信有上百封,从全国各地寄来的。有的工工整整,有的字迹潦草,有的写在正规信纸上,有的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。
他随手拿起一封,是个农民写的,错别字很多,但意思很清楚:「刘先生,我看了你写的那篇文章,讲的就是我们这里的事。我们告了三年状,没人管。你是第一个把这事写出来的人。谢谢你。」
他把信放下,又拿起另一封。
这时候,门铃响了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十点半了。这个时候,谁会来?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走廊里站着几个人,穿着深sE的夹克,脸被灯光照得惨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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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然後他打开门。
「刘宾雁?」
「我是。」
为首的那个人亮了亮证件,动作很快,刘宾雁没看清是什麽。
「跟我们走一趟。」
「什麽事?」
「到了就知道了。」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争辩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卧室的灯还黑着,妻子睡了。
他拿起门口的外套,跟着那几个人走进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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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很平稳。
这种场面,他不是第一次经历。四十年前,在上海,他也是这样被人带走的。只不过那时候带走他的是日本人的宪兵队,而这一次——
他没有往下想。
电梯停在一楼,门打开。外面停着一辆黑sE的轿车,没有牌照。
他低头钻进後座,车门在身後关上,发动机声响起,车子驶入夜sE中。
窗外的南京城在倒退,万家灯火明明灭灭。
他望着窗外,目光渐渐失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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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4月9日06:15|南京,刘宾雁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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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刘宾雁的妻子周萍就醒了。
她伸手往旁边一m0,空的。被子是凉的,枕头上没有压过的痕迹。
她坐起身,看了看床头的闹钟。六点一刻。
昨晚她睡得早,隐约听见门响了一声,以为是老刘送客。後来就没了动静,她翻个身又睡着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声门响之後,好像再也没听见老刘回来。
她披上外套,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没有人。书房的灯还亮着,门开着一条缝。她推开门,书桌上摊着一堆读者来信,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椅子歪在一边,像是有人匆忙起身离开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,心里有什麽东西慢慢沉了下去。
三十多年夫妻,她太了解他了。老刘是个夜猫子,写稿子能写到凌晨两三点,但写完一定会回卧室睡觉,不会在书房过夜。
她走到玄关,外套不见了。鞋子——那双他最常穿的黑皮鞋——也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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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「喂,陈默吗?是我,周萍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攥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,「老刘……昨晚没回来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「我马上过来。」
九点钟,陈默到了。与他同来的还有编辑部的两个年轻人,一个姓方,一个姓林。三个人在客厅里站着,谁都没坐下。
「昨晚什麽时候的事?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萍摇摇头,「我睡着了,什麽都没听见。」
陈默看了看书房,看了看那张歪着的椅子,没说话。
「老方,你去派出所问问。老林,去市局。」他转向那两个年轻人,「有消息马上打电话回来。」